早晨七點鐘，南港捷運站。
空蕩蕩的月臺，僅剩我一人。並非都無人下車，而是我故意等到所有乘客下了車，甚至搭了手扶梯離開我視線。過了好半晌，又有一班列車駛入月臺。
門一開，一個穿著湛藍色體育服的陽光男孩衝向我。
「嘿！冠裕！挪，你的荷蘭醬蕈菇蛋堡和蜂蜜檸檬蒟蒻。」
闕鈺宸，十六歲熱血青年，同時亦是我同甘苦、共患難的好兄弟。我把蔚藍色系耳機的另一端塞到他耳裡，隨機播放著。他興高采烈的打著節拍、哼著旋律，我強烈質疑他沒加入學校的地下社團──熱音社的理由何在？
「我們都不夠溫暖，所以才互相交換……」信頹廢卻耽美的魅力嗓音，於我倆耳中縈繞不去。
我嘲諷似的問他：「一早就讓你聆聽如此激昂亢奮的歌曲，會不會害你反胃，把早餐全吐出來啊？」
他處之泰然、神態自若地答道：「哪可能！我早點連買都還沒買咧……咦？那你這就陪我去火車站對面那輛卡車買吧！」
來到了熟悉的卡車旁，他熟練的講道：「我要……老樣子。」很顯然，那位看似年輕的老闆娘，根本不明瞭鈺宸所謂的「老樣子」，究竟是「哪樣子」？不過賺錢第一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，老闆娘仍故作和藹的隨便準備一份黑胡椒鐵板麵，並自認貼心的放入免洗筷，最高檔的那種。
「謝謝。」鈺宸投以老闆娘一抹完美曲線的微笑，殊不知待會兒將上演哪齣經典好戲。
我們肩並肩齊步而行，一路上距離雖短，卻看到不計其數的育成高中女生。
凝望著眼前身型高窕、姿態曼妙的育成女孩，飄逸秀髮隨風擺盪，搭配上她灰色短裙和潔白無瑕的上衣，我不禁讚嘆道：「哇～育成妹裙子好短噢！」
「叫我幹麻？我不是女的也沒有穿裙子啊！」鈺宸以為我在呼喚他，最可惡可增可恨的是，他還完全不理會我。
「不是叫你，我是指育成高中的女生。」我白了他一眼，沒想到他竟已躡手躡腳的跟在那女孩的後方，唉！我到底交到什麼朋友了……只見那女孩驀然回首……天啊！怎麼會長成這副德行？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慄。青春痘如雨後春筍般冒出，臉龐上的疤痕多得數不清，甚至還脫了皮，膚況相當不佳。我不禁在心中暗道：背殺！我將頭部向右轉了一個直角的度數，凝視鈺宸的表情。果然，他嚇得目瞪口呆、啞口無言。就在一陣驚嚇之中，不知不覺，我們走到了校門口。
倏地，糾察隊的同學攔住了他，道：「同學，不能帶竹筷喔！放學後準備到教官室前點放吧！」糾察隊員迅速抄下他的學號。
「哪來的竹筷？啊！我怎麼會帶那種東西？」我彷彿感受到他被十萬伏特電擊，此刻他內心必定正飆出無限不雅之詞彙。
當南港高工獨樹一格的放學鈴聲響起，鈺宸像是上緊發條的機器人，立刻奔向教官室。
一名戴著眼鏡，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教官說道：「你是為什麼點放？呦，攜帶竹筷是吧？我記得很久沒有人犯這條校規了……我看看要幫你找什麼工作來做唷！嗯……我看你就去拔整個操場的草好了！拔完一個大垃圾袋數量的『乾草』後，再回來找我秤秤看有沒有達到十公斤的標準。」沒想到看起來一表人才、衣冠楚楚的教官，居然能夠狠下心腸，讓一個國家未來的棟樑、社稷將來的希望做這種粗活！
我側背著自己和他的書包，坐在一旁的草地上，不發一語的靜靜等待他拔完十公斤的乾草。
「喂！同學，」他彎著腰，回過頭，瞥了我一眼。「看到我拔得氣喘吁吁、揮汗如雨，你是不會來幫忙一下噢？這麼沒同學愛？」
「我為什麼要幫你拔？是你被點放又不是我被點放……我肯貢獻寶貴光陰，陪你拔完就不錯了！」
良久，他才緩緩起身。
「唉！這樣應該有十公斤了吧？不管了啦！我要拿給教官秤重了！反正如果還不夠重，頂多我再找顆石頭放進去或加入一些礦泉水。」他自作聰明的打著如意算盤。
「礦泉水？教官不是跟你叮嚀過，要『乾』草了嗎？」我憤恨不平的指責他。
但他不答腔，只是自顧自的走向教官的面前秤重。結果當然是被退回了。
「就跟你說要乖乖拔草，不可以投機取巧做這種偷雞摸狗，自以為瞞天過海的事吧！」我一面彎著腰幫他拔草，一面教訓他。
「噢。」他輕描淡寫的隨便敷衍我。
總算到了期待已久、萬眾矚目的星期五下午，我欣喜若狂的準備衝去上社團課，卻在此時撞見鈺宸。
「啊？你是點心製作社的？」我一臉海綿寶寶的呆滯狀，「我以為你會去Ｌｏｃｋｉｎ或吉他、國術、籃球之類的社團。」陽剛真的比較適合他。雖然我們不該存有既定的性別刻板印象。
他一副趾高氣揚的跩樣：「怎樣？性別歧視噢？我就是喜歡烘焙糕點、製作餅乾，你是羨慕還是嫉妒？沒關係的，你也可以轉社過來。」
「哦？呵呵……」止不住的竊笑，在我嘴角不經意的綻放。
我正準備離開，他突然叫住我提醒道：「今天是卡啦ＯＫ歌唱比賽的日子，沒有上社團課，這點你應該還記得吧？」
「真的假的！我都忘了這回事了！」我決定立刻衝去學生活動中心三樓！沒想到又被他叫住。
「喂，等等！你想選哪個學程呀？自然、社會、土木建築、電子電機還是機械？」他突然問起。
「我……還沒決定……」我心虛地答道：「可能要等性向測驗的結果都分析完畢再做評估吧！」
「是喔！我要等風紀股長翁瑀婕選完再決定！」他喜孜孜的補充。
說時遲，那時快，翁瑀婕冷不防走過，「咦？為什麼要等我選完再決定嗄？」
她將纖細的手藏在長長的袖子裡，只露出一小截指頭，輕輕的伸出食指戳了戳鈺宸的左肩。
鈺宸頓時像是被校長訓話般的驚惶失措，瞬間溜走，徒留我一人和她應答。
「呃，」我凝視著她靈澈的眼眸，「那個……因為唐朝的韓愈曾說：『人非生而知之者，孰能無惑？惑而不從師，其為惑也終不解矣！』當我們對於要選擇學術學程還是專業學程感到困惑及疑慮時，同理，也是要尋求一個具有專業判斷能力的人來替我們解答。」
「而那個人－－」她目不轉睛，於是我滔滔不絕，「正是妳啊！風紀。」
雖然我純粹是將之前國文課背過的課文，再覆誦一遍罷了！但看到她發出銀鈴般的愉悅笑聲，想必仍舊奏效了。果然，將課文讀得滾瓜爛熟、倒背如流，還是有益無害的嘛！我乾脆去唸社會組好了。
我毅然決然，去擦黑板。
只見高一孝班的導師緩緩走來，看著我說道：「Ｓｔｕｄｅｎｔ～你的數學習作疑似未交唷！相當的不錯！裡面的題目聯考都會考，你竟然都不練習？」
老師的語氣夾帶一絲諷刺，我寒毛直豎的問：「真的假的？我記得我有交吧……」話說我只聽過學測、統測、指考，聯考是什麼年代的？
「你記得不代表你就有，今天放學前再不交，就點放一次外加警告一支呦！」很難想像老師說出這些話的同時，依然微笑著。
「什麼？老師～不要啦！我知道你最高大挺拔、英姿颯爽了。」很顯然無論我怎麼恭維奉承和阿諛諂媚，似乎都沒有太大的作用。
看著老師瀟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我也自討沒趣的走回教室整理書包，準備前往心愛的社團。
聯課活動時間，於學生活動中心五樓，班聯會集合處。
今天是港工十二月份活動中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，也就是卡拉ＯＫ歌唱決賽。
現場邀請來了知名唱片製作人及精通吉他的音樂老師作為評審，炫幻柔美的燈光、閃亮耀眼的佈景、震撼人心的音效，搭配上每位參賽者扣人心弦、餘音繞樑的天籟歌聲……
現場同學的亢奮情緒，可說是言語無法訴說、筆墨難以形容啊！
我站在五樓，往下眺望全校師生。
「這邊嚴格說來也稱得上貴賓席嘛！」從這裡可以觀看全場的動態，幾乎不存在視覺死角。
「冠裕，」機械科的小羿一面控制全場燈光效果，一面對我說，「你要不要來試試操縱這個？」
我一口咬定是這位機械科女生力大無窮，絕對不會承認是綜高男生手無縛雞之力！
「呃……」我尷尬的冷笑著回答，據說嘴角還抽搐，「妳玩就好！」
「什麼？你當這是玩耍？拜託！這可是正經事欸！」小羿忿忿不平、焦躁的隨意轉動著機器，差點打到我的頭。真是駭人的一幕，在這個講求「有圖有真相，沒照沒迴響」的年代，沒用相機錄下來真是太可惜了！
正當我無精打采的望著舞臺上的參賽者，接二連三的輪流上臺，令我眼之一亮的人出現了！
「闕鈺宸！！！」不知道哪來的麥克風，我忍俊不住，吶喊了出來，一方面很訝異他居然瞞著我參加歌唱比賽還進入決賽，另一方面也很錯愕他只唱一個字就破音了！
樓下的學長姐們紛紛抬頭，似乎都想一探究竟，看看是誰在如此燈光美、氣氛佳的場所，明目張膽的無理取鬧。鈺宸聽到了我的呼喚，突然停止歌唱，對麥克風咳了兩聲以示試音。
他猛然開始清唱梁靜茹的《勇氣》：「愛真的需要勇氣／來面對流言蜚語／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／我的愛就有意義／我們都需要勇氣／去相信會在一起／人潮湧擠我能感覺你／放在我手心裡／你的真心。」破音佯裝成高超的轉音技巧，不時還破嗓似地飆出「轟動武林、驚動萬教」的海豚音！
原本我還以為這沒什麼，直到他接下去唱了下一首，我才驚覺事態的嚴重性！
「不是對自己矜持／也不是諷刺／別人都在說我其實很無知／這樣的感情被認定很放肆／我很不服／我還在想著那件事……」他把麥克風越拿越近，雖然聲調和音量並沒有因此而產生十萬八千里的改變，但我已然聽出那絃外之音。
咦？他怎麼會選擇唱女女對唱的歌？而且還是多年前被廣泛討論，指出類似影射女同性戀情結的歌詞意境，也就是范瑋琪和張韶涵合唱的《如果的事》！莫非……
「以上這兩首歌曲，獻給我曾經的摯友──冠裕。在港工這段期間，我始終未交任何女朋友，你們猜我是為了什麼？我並不是想塑造一個乖乖牌形象或什麼的，因為倘若有人問我高中職生是否適合交往？我會告訴他，當然，在不影響課業的狀況下，最好也是盡量避免，除非那個對象就是你，親愛的冠裕。」
臺下的觀眾們竊竊私語、眾說紛紜，我猜想他並不在乎這些謠言與批判，而此刻的我形象已全然毀於一旦，也就絲毫不介意了。
我在想我會不會隔天就上報，然後數字週刊或水果日報的社會版面，頭條新聞就出現「怪哉！荒誕高校生活」之類的標題。翌日，我又上了財經新聞版，上面寫說，因為我被在場同學用手機拍到精采畫面，同學將之置於部落格，因此網誌人氣突然爆增，世界各地網友還進行人肉搜索；不但替無名網誌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，也打響了奇摩搜尋在全球各處的知名度，他們央求跟我簽約！
再來，我又上了娛樂新聞，因為胡瓜、張菲、吳宗憲、豬哥亮、澎恰恰、陶晶瑩、蔡康永、徐熙娣……等綜藝節目的大牌主持人，都力邀我去接受他們誠摯的訪問，之後我便一炮而紅，搖身一變成為各大電視台御用的神秘嘉賓，打敗政論性節目上不勝枚舉的名嘴！
幻想結束後，我又回歸現實。但我在妄想的同時，雙足已不自覺的衝到一樓的舞台上，站在鈺宸的身旁，和他一起瘋狂的合唱。
「盛夏的一場狂歡／來到了光年之外／長大難道是人必經的潰爛／放棄規則／放縱去愛／放肆自己／放空未來……」現在是仲冬，但窗外的寒意卻一點兒也損害不了我倆的興致。我們陶醉其中，無可自拔。
其實他對我的好感，打從第一眼看到他，我就瞭若指掌。他並非是一個會掩飾、有心機的人，況且他對我的傾慕、崇拜、仰賴，全寫在臉上。從那回他送我的蜂蜜檸檬蒟蒻，早已透露了他五味雜陳、百感交集的思緒，彷彿蜂蜜的甜邂逅了檸檬的酸，需要由柔軟的蒟蒻作為緩衝的潤滑劑。
只是，我總自作聰明的以為，他對我的青睞，純粹只是死黨間莫逆之交的情誼。
殊不知，他不只把我當作好哥兒們，更對我產生另一份感情。
一種超越友誼的情感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( 寶貝雪 AwEyEa ★ 2011 ,*)
(＊*) ★ 好險這篇校稿的人沒把我的字改成錯字~
日前已刊登於〝港青人〞。
ﾟ 萱 ,*
